一 走進廢墟1996年初,我結束了十年海外漂泊生涯回國創(chuàng)業(yè),來到新東方。起初住在俞敏洪家里,敏洪當時的家,位于圓明園北邊一個居民小區(qū)。每天清晨,敏洪開車帶我經過圓明園廢墟,經過清華西門、北大東門,到達新東方。清晨的圓明園,殘破荒蕪。每天夜里,我們又經過北大東門、清華西門、圓明園廢墟,回到居住的地方。夜里的圓明園,陰森恐怖。每次從廢墟經過,想象當年園中的燒殺搶掠和沖天火光,成為我不得不面對的一種精神折磨。我總是想起希臘神話中那個遭宙斯懲罰的普羅米修斯,肝臟一次次被天鷹啄食,一次次又長出來,一次次再被啄食……圓明園引發(fā)我心靈深處難以愈合的創(chuàng)痛,有時會使我感到自己也成了這個遭到天神懲罰的人。我獲得這種精神酷刑,不是因為我偷了天火、犯了天條,而只因我是一個中國人:一個愛著我的文化、愛著我的歷史、經受了中西方教育、理解了中西方文明差異的中國知識分子……假如歷史是一位老師,圓明園應該是中國人最好的愛國主義和民族自強的教材,但我總覺得,我們在這本記載了最悲慘回憶的史書里,似乎還遺漏了很多東西。一天,我突然問敏洪一個問題:“1860年火燒圓明園的英法聯軍,到底來了多少人?”“好像是兩萬多人”“什么?才兩萬多人!”我驚叫起來。敏洪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似地看了我一眼:“具體數字我不知道,但好像來到中國的,總共也就是兩萬多人吧……”聽了敏洪的回答,我也什么沒有說。但是我腦子里出現了一個荒謬的場景,我心里出現了一個沉重的問題:一邊是兩萬多遠征侵略軍,一邊是四萬萬天國軍民。為什么區(qū)區(qū)兩萬英法侵略者,就能夠把堂堂四億炎黃子孫打得一敗涂地?譴責帝國主義的強盜本性不能緩解我的痛苦——有光明就有黑暗,有珍寶就有強盜。問題是:能夠創(chuàng)造出圓明園這種稀世珍寶和萬里長城這一世界奇跡的中華民族,為什么不能抵擋幾船遠道而來、水土不服的匪盜?一個民族強大的創(chuàng)造力,固然可以用來創(chuàng)造賞玩之物、也可以用來堆砌被動防御的圍墻,卻為什么不能勃發(fā)出同樣強勁的精神和力量來保護這些文明瑰寶免遭洗劫呢?指責滿清統治者的腐敗無能也不能解答我的疑問——五千年古國文明,為什么卻傳承出這么一個腐敗無能的政權?如果說是滿清腐敗有什么特殊性,那么,想一想被滿清王朝推翻的明末政權,其實更加腐敗無能、更加不堪一擊。要知道,滿清入關,只有二十萬軍隊,就橫掃中原、屠城江南、入主京城……一代一代,一年一年,五千年中華歷史,就在這種王朝興盛與衰敗、政權崛起與崩潰中交替輪回,演繹著中華民族的大喜大悲。我們的民族也許優(yōu)秀,我們的文化也許深厚,但華夏土地,為什么總是孕育出這一代代昏庸統治?我們的文化也許偉大,我們的傳統也許神圣,但神州大地,為什么總要遭受這一次次文明浩劫?走進現已破敗不堪、卻曾經象征過中華文明驕傲的圓明圓,我似乎走進了中華文明的廢墟。我的心里,涌動著一個個令人不安但難以回避的問題:我們的文化,是否帶有某種疾???我們的民族是否缺乏某種素質?我們的文明,是否應該經歷某種烈火重生、洗禮更新?我們的人民,是否也必須經歷某種脫胎換骨,鳳凰涅 ?!……二 走進歷史提出這個問題,并不是我的發(fā)明。一百多年來,一代又一代中華民族的優(yōu)秀成員前赴后繼、上天入地,從未停息地尋求著這一問題的答案。自從西方列強入侵中華,面對長達百年的喪權辱國、割地賠款的家國浩劫,近代以來的中國知識分子,就開始了對這個問題的痛苦探求,開始了向現代文明轉型的艱難長征。從留學之父容閎開始,到魯迅、陳獨秀一代五四啟蒙先驅,到鄧小平、周恩來這些開國革命家,到錢學森、李四光這些科學救國者,一代又一代肩負著中華民族希冀與囑托的中國知識分子,就這樣唱著“大江歌罷掉頭東,難酬蹈海亦英雄”的出征曲,為點燃華夏大地的漫漫長夜遠赴重洋、覓求天火……他們負笈求學的國家,有曾經把圓明園付之一炬的英法帝國;他們十年面壁的地方,有曾經在甲午海戰(zhàn)中戰(zhàn)勝大清的日本列島;他們尋找科學技術的地方,有曾經參與八國聯軍趁火打劫的美國。他們苦苦尋找、孜孜探求救國救民知識和真理的異邦,幾乎毫無例外,都是血染中國近代史、凌遲中華民族心的西方列強國家。啼血的杜鵑,填海的精衛(wèi),揮斧的刑天,追日的夸父……我看見,這些象征中華民族精神和靈魂的傳奇形象,在我們這些去西天盜取天火、尋找真經的祖輩、父輩、先輩柔弱的身軀、蒼白的面容和熾熱的眼神中復活……容閎在美國看到新大陸的強盛,因此提出了派遣幼童留美,拉開中國向西方學習的歷史帷幕;魯迅在日本看到體格強盛但精神麻木的國人決定棄醫(yī)從文,揭開中國民族劣根性的古老瘡疤;錢學森以他在美國獲得的導彈科技,迅速改變了中國的國防力量;鄧小平,這位十五歲就旅法求學的“小留學生”,直到七十多歲還東渡日本訪問考察,站在日產汽車的流水線上感慨地說:“來到這里,我才知道什么是現代化!”無論是戰(zhàn)爭歲月,還是和平時代,無論在屈辱的過去,還是在繁榮的今日,中華民族最優(yōu)秀兒女,中國社會最先進人士,都意識到一個不能忽略的真理:要使中華強大,要使民族繁榮,中國人必須向西方學習,向列強求教,拜敵人為“師”,與群“狼”共舞,和對手交杯……要使屈辱不再重演,我們就要臥薪嘗膽;要使烈焰不再肆虐,我們就要師夷長技。從圓明園焚毀之后滿清政府的洋務運動,到甲午戰(zhàn)爭慘敗之后康梁變法的改良維新,從五四運動中來到中國開啟民智的德賽二師,到鄧小平改革開放之初就大力提倡的留學政策,中國人去西方取經的道路越走越寬廣,向西方學習的目標越來越深入。而我們的民族復興夢想,仍有漫長的道路要走。中國的人均GDP,比起日本,依然只是三十多分之一。中國的生活質量指數,比起美加,依然滯后七八十名。中國在社會發(fā)展各方面的指標,和美國日本這樣發(fā)達國家相比,依然有令人不安的巨大差異!今日中國青年肩負的向西方學習的使命,即使沒有容閎時代那么曲折漫長,至少也同樣地任重道遠。留學之父容閎所開啟的“西學東漸”之風,從太平洋彼岸吹來,穿越時空的隔膜,跨過文明的溝壑,依然強勁而清新地在大河上下、長城內外送寒迎春,染綠催紅。改革開放總設計師鄧小平推動的新時代留學政策,從中南海向大洋彼岸吹去,迎來送往,游子如梭,為編織全球經濟的交流網絡,為中華民族的全面復興,提供了不可或缺的人才儲備。新時代留學生,他們是誰?他們將在中國走向未來的偉大進軍中扮演什么角色?他們將在薪火相傳的民族責任接力賽中,建造什么樣的歷史豐碑?“新東方成立以來,到底送出去多少留學生?”我問被稱之為“留學教父”的俞敏洪。敏洪笑笑,什么也沒說。我知道他不知道——為了新東方疲于奔命的敏洪和他的團隊,根本沒有時間關注這些抽象的數字。但我知道,從他嘔心瀝血十幾年如一日創(chuàng)建新東方、打造中國有史以來最偉大英語學習和留學培訓基地的狂熱和癡迷中,我看到一座新的豐碑已經鐫刻在中國留學青史中。想到我也忝居其中的新東方,想到我也正在添磚加瓦的事業(yè)長城,我的心里,開始涌動另外一種自信自豪的沖動與激情,我思索著在圓明園廢墟邊向敏洪提出來的那些問題,似乎看到了答案:我們的文化,確實帶有某種疾??;我們的民族,確實缺乏某些素質;我們的文明,確實應該經歷脫胎換骨并洗禮更新;我們的人民,確實必須經歷烈火重生從而鳳凰涅 !這個悲情天問,從圓明園大火就已經映透天空;這個歷史難題,從容閎赴美就開始破解答難——這是文化的更新與重生,這是人的更新與重生。中華民族不僅能在圓明園廢墟邊上建起北大清華中關村新東方,中華民族還能在五千年精神廢墟上,建起一座薈萃中西文明精華、重振大國雄風的擎天高塔。一種新文化正在降生,一種新人類已經蒞臨。欲知這種新文化的端倪,欲看這個新人類的模樣,請來圓明園廢墟邊、北大清華旁,有一個地方,叫新東方……三 走進新東方車輪滾滾,時光滔滔。緊貼著圓明園廢墟的新東方,迄今已經走過了十二個年頭。生活飛流,思想常青。散發(fā)著圓明園廢墟刺鼻煙塵的《新東方精神》,迄今也已經出版了五年整,發(fā)行了數百萬,感動了當代無數新東方同路人。緊握著容閎傳遞的“西學東漸”歷史接力棒,追隨著鄧小平開辟的留學新方向,十二年來,新東方主導了世紀之交中國留學運動的潮流、吹皺了中國民辦教育的一池春水,引發(fā)了學習英語的舉國熱情、激勵了當代大學生的人生理想……十二年如一日,新東方培訓了數百萬學生學英語,送出數十萬學生去留學,提出中國機會論,推出彩虹計劃,倡導留學生回國創(chuàng)業(yè)。新東方提供的外語培訓、教育規(guī)劃、人生激勵、文化理念,改變著無數青年的個人素質、精神狀態(tài)和思維方式。決定一個國家和民族命運的,到底是什么?在新東方,我們深刻地認為,就是人的素質。發(fā)生在十九世紀中旬的那場鴉片戰(zhàn)爭,是四千驃悍自信的人和四億積貧積弱的人之間一場不該發(fā)生的戰(zhàn)爭。而二十一世紀的競爭,其實依然是不同素質的人之間一場永不休戰(zhàn)的競爭。人的素質與文化有關,反過來又深刻影響著文化。進步是由進步的人推進,落后是被落后的人拖拽。落后就要挨打!這是鄧小平沖著圓明園廢墟、對著中國近代喪權辱國歷史最精辟的論斷。但問題是:中國為什么落后?我們能夠為根除導致中國落后的病根做點什么?1996年的春天,新東方雖然已經名滿京城,但遠遠沒有今天這樣的規(guī)模。我們還沒有現在這種偉大的使命感。但是,就在俞敏洪和他的團隊每天以圓明園為軸心的往返穿梭中,形成了新東方過去十多年奮斗的原始動力、崇高目標以及未來所要追求的終極價值。這個原始動力、崇高目標和終極價值是什么?面對歷史的回音壁,想起不遠處的那片廢墟,我想我在這里能夠替新東方人做一個響亮的回答。這就是:人的更新,文化的更新。通過人的更新完成我們文化的更新,通過文化的更新實現我們人的更新。通過讓學生掌握一門新的語言從而去學習一種新的文化,通過讓青年學習一種新的文化從而去追求一種新的人生。只有當一代青年都能理解中西文明的優(yōu)劣比較,并如饑似渴地吸納采擷各國文明中的優(yōu)秀成分,并用它們來不斷更新強盛我們自身傳統文化時,中華民族才能徹底擺脫那種盛衰交替、強弱更迭、腥風血雨、國破園毀的悲慘輪回!新東方,只是一個民辦教育培訓機構;新東方人,也只是一群自信而普通的外語培訓者。上述的目標也許很大很大,但是比起每個中國人應該承擔的歷史責任,我們的目標其實很小很小——因為我們深深記得這些基本道理:位卑未敢忘憂國,天下興亡匹夫身。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我們要做自身命運、民族命運和國家命運的主人!不要說我們只是一群空想者,我們要參與改造、更新我們古老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