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四夜（唐山大地震之九死一生）

　　“死亡角落”液輸完了，我正在想我該怎么辦的時候，那個戰(zhàn)士帶著幾個人鉆進了手術棚，他小心地拉下我的背心，又拿起了從廢墟里出來就一直跟著我的被子，輕輕地蓋住了我的上身，撩開棚邊，把我抬了出來。我頓時感到了涼意，又是一個凌晨了，有微微的風。還星星點點地下著小雨?！鞍嚅L，咱們?nèi)ツ睦?？”一個戰(zhàn)士叫跟我一起進手術棚的那個軍人，原來他是一個班長，他抬頭望望天，又看看手術棚周圍一堆一行的人，說：“抬遠點，找一個避雨的地方。”這會兒我才看了周圍的一切：到處都是人，有坐著的，有躺著的，有的就在小雨中淋著，有的蓋了塊塑料布，也有搭起了小棚的。班長走在前邊，一步一停地往前挪著。他不停地喊著：“老鄉(xiāng)，勞駕讓一讓！小心，躲著點，可別踩著了！”到了實在過不去的地方，他們就把床板放在膝蓋上等一會兒。也就是幾十米的路，競走了半個多小時，這使我想象出把我抬進來時要有多么的艱難。我想問一下是不是他們抬我進來的，他們根本顧不上。其實問是多余的．那班長手術時一直都在我的身邊，不是他們把我抬進來的還能有誰呢？可能還是考慮安全因素，他們沒有把我放在建筑物的下邊，而是把我放在了一個有一段短墻的角落里。那里已經(jīng)有一些人橫七豎八地躺著，人不多，也可能都睡著了，靜得很。他們把我放下以后，班長示意那個穿雨衣的戰(zhàn)士，把雨衣脫了下來，蓋在了我的身上，他告訴我，一定要挺住，明天來看我！也許是遠離了人群，也許是夜深了，逝去了白天的喧囂，靜下來了，而且靜得寂寞，靜得可怕。危及生命的內(nèi)傷解決了，我如釋重負。雖然兩腿的腫脹越來越厲害，而且由于腿的腫脹引起的疼痛也越來越揪心，但是畢竟沒有了死亡的威脅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洗去了空氣中的渾濁，淋出了一片清涼。雖然顯得潮濕，卻沒了混沌的感覺。我合上眼，睡不著覺，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地映現(xiàn)出一整天的經(jīng)歷。先是覺得自己很不幸，家在百里之外，卻趕上了唐山大地震，還受了重傷，幾乎失去生命。繼而又覺得自己是幸運的，而且是不幸中的萬幸，身體遭受了如此沉重的創(chuàng)傷，完全喪失了自救的能力，是那么多的好心人給了我那么及時的救助，使我死里逃生，這簡直就是奇跡，我怎么能說不幸運呢！我在想著明天，明天一定會是一個艷陽天。經(jīng)過一整天的時間，地震的情況黨中央、國務院肯定弄清楚了，不會別的地方也都地震了吧。我想，不會的，中國有那么大，哪里可能都地震呢？我又記起了高中時政治課老師給我們講農(nóng)村包圍城市和游擊戰(zhàn)爭的戰(zhàn)略戰(zhàn)術時的話，中國是一個大國，地大物博幅員遼闊，有高山峻嶺，有江河湖海，有廣袤的土地，有茂密的森林。所以，中國革命在面臨巨大困難時也存在著希望的曙光，正所謂東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地震也是如此，只要北京沒事，唐山的救助就沒問題。毛主席、黨中央一定會派更多的力量來解救唐山，我一定會好起來的。想著想著，漸漸地我進入了夢鄉(xiāng)：我夢見回家了，看到了老母親，我又變成了一個小孩子，依偎在媽媽的懷里，和媽媽述說著我在唐山的林林總總，訴說著這些幸與不幸。我又沿著清清亮亮的沙河，向著碣石山奔跑，我又自由了，我高興極了，我多么希望夢想成真啊！可是，陣陣傷痛還是攪走了我的美夢。我感到腿癢得厲害，又漲痛得揪心。我想用手撓，可抬眼一看，嚇了一跳：兩條腿腫得都有腰粗，好像一用力就會破水似的，我停住了手。天已經(jīng)亮了，果然是個好天氣。天空湛藍湛藍的，沒有云。我的心情好了許多。我歪過頭，看了看我的兩邊，七八個人還睡著。遠處，已經(jīng)人聲鼎沸，受了傷的人與傷痛抗爭著，沒有受傷的人為生存忙碌著。我心中默默地嘆服，人的力量是最偉大的，只要有人在，不管是健壯的人還是殘缺的人，都會出現(xiàn)活力和生機！我特別想和人說話，我伸出了我的右手，拉了拉旁邊躺著的一位老者的手，輕輕地叫著：“大伯，大伯，您醒了嗎？”他沒有一點反應，我又拉他一下，還是沒反應。我又扭過頭來向左邊的那個人喊：“師傅，醒了嗎？天亮了！”他也不應聲。沒人理我，我只好又向遠處看：偌大的空場，到處都是各式各樣的人，還搭起了許許多多的棚。有很多的人不是傷員，有的是來照顧受傷的親屬，有的干脆就是來機場逃生。我看到就在我昨天躺的地方，在那排平房的前邊有軍人支起了兩口大行軍鍋，他們在忙碌著，有人在填火，有人在攪鍋，也有人在盛粥，好多人圍了過去，我用舌頭舔了舔干澀的嘴唇，心里也升騰了一種吃的愿望，我知道，那是奢望。我又扭過頭來，還是叫那個老人，我又拉住他的手，他還是沒有動靜。我感到不太對頭。同時我又覺出來老人的手很涼，我明白了，他已經(jīng)“過去”了?！皠e叫了，他已經(jīng)過世了?！币粋€姑娘的帶著哽咽的聲音傳了過來，隨著聲音望去，一個穿著一件白色警服的姑娘帶著幾個人拿著一個用繩子和棍子綁成的簡易擔架走了過來，她把一條毛巾蓋在老人的臉上，好像是怕把老人驚醒似地輕輕地抱起老人的頭，和另外幾個人一起，把老人放在擔架上。她示意他們先走，然后蹲下來對我說：“就你自己在這兒？家里還有別人嗎？”我先是點點頭，然后我告訴她我是外縣的，來唐山學習，家里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家里的情況。“你不能在這里，這里都是死人，你得上那邊去。她說得很平靜，根本不像是蹲在死人堆里和一個半死的人說話，“那邊人多，也好有個照應?！闭f著，她用手抻了一下床板，想自己用力把我拖出去似的?？伤R上感到這不可能，因為我一點也不能配合。她把眼光放遠，尋找著可以幫忙的人。然后索性坐了下來，像是安慰我，又像是安慰自己，輕聲地說：“北京知道了唐山大地震。毛主席、黨中央都知道了唐山大地震。聽說昨天黨中央就發(fā)了慰問電。說這場地震挺厲害的，不僅唐山受了災，天津、北京也都有影響。不過唐山是震中，死傷最慘重，還有豐南?！薄柏S南？就是黨校南邊的那個豐南？”說到豐南我很敏感，不禁問道。她點點頭：“就是那個豐南，跟唐山一樣重。你們那個黨校，就在唐山和豐南的中間，可以算得上震中的震中呢！那邊過來的人說所有的建筑物都塌了，南廠新近蓋起來的大廠房一塌到底了，吉祥路裂了縫兒，大樹都挪位了！在那一片你能活下來，可真夠幸運的?！彼f的沒錯，我雖然沒有看到大樹挪位，但經(jīng)歷了房倒屋塌，也看到了路邊地里的噴水噴沙。那景象也是很可怕的，平地里就拱出個洞，水裹著黃沙噴涌而出，馬上就會產(chǎn)生一種大難當頭的恐懼?！斑@會該好了，只要北京無大礙，我們就不怕了，那不昨天當天就來了好多的解放軍，有北京部隊的，還有沈陽部隊的。醫(yī)療隊也來了好幾撥。機場上成立了指揮部，飛機也可以起降了。等著吧。很快就會有救了！”她說到這里，我明顯感到了她情緒上的變化，她擁有了信心，充滿了希冀。我很自然地受到了她的感染。我猜測她的身份，可能是個警察，但是又顯得太年輕，從裝束上看，是個警察。她的臉很白，既有勞累的蒼白，也有本色的潔白。她的兩眼紅腫著，蘊示著她也經(jīng)受了失去親人的切膚之痛。她的話讓人感奮．她的聲音讓人溫馨?！澳愕戎胰ソ腥恕辈灰粫?，她果然帶來十來個人，似乎有剛才來過的人。她招呼著把我抬了出來。囑咐前邊的一個大個子：“把他放到一個人多的地方，顯眼就會有人照顧，最好是離醫(yī)療隊近一點的地方。”然后，又給我拉了拉被角，才輕聲地說了一聲：“走吧！”她沒有走，又回過頭來招呼剩下的人們?nèi)グ差D那些昨天夜里和我躺在一起的“過去”了的人們。我從抬我的人們的議論中知道了她的確是一個女民警，地震時她正在值班，大震后她連家都沒回。一直在自己的崗位上工作。剛才抬走的是她的老父親，老人家到最后也不知道她還在不在人世！P77-86

　　李潤平，筆名木野，生于1955年，祖籍河北省昌黎縣。畢業(yè)于河北師范學院中文系。1989年開始發(fā)表文學作品，2000年主編《唐山陶瓷》一書，填補了瓷都唐山陶瓷志史的空白。長時期從事國有企業(yè)管理工作，發(fā)表論文二十余篇。獲得高級經(jīng)濟師、高級政工師和中國高級職業(yè)經(jīng)理人資格?，F(xiàn)為唐山市第九屆政協(xié)委員，唐山陶瓷集團董事長、黨委書記、總經(jīng)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