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時代的恐龍戰(zhàn)爭

　　片斷：對先進文明的襲擊和反動現(xiàn)在富國愛打窮國，而古時候窮國愛打富國，在人類短暫的文明史上，窮困潦倒的民族對先進文明的襲擊和反動，史不絕書。公元前12世紀，北方蠻族進攻并撕碎了地中海畔希臘半島上璀璨奪目的邁錫尼文明。王陵雕塑被推倒，珍寶被洗劫一空。在邁錫尼文明的碎片上，希臘人又收拾余燼，隨后創(chuàng)立起雅典、斯巴達等二百多個城邦國家。也許是不想再當“地中海病夫”吧，這些城邦人都積極鍛煉身體，準備跟外人打架。每四年還“華山論劍”一次，很多男人光著身子從不同城邦跑到一起，搞古代奧林匹克運動會，交流鍛煉經(jīng)驗。當?shù)诙脢W運會帷幕降下，光著身子的男希臘人跑完了他們的192.27米短跑（當時賽項僅此一個），用橄欖油把身上的臟汗洗完，亞洲東部又出事了，窮國又來瘋咬富國了：顯赫已極的周王朝被西邊的犬戎攻破，陜西鎬京殘敗不堪，“烽火戲諸侯”文藝聯(lián)歡會的總指揮周幽王也掉了腦袋，時值公元前770年。曾經(jīng)被周幽王的烽火戲弄過的諸侯們，也不是個個見死不救，有個精忠報國的鄭桓公（諸侯國鄭國領(lǐng)導(dǎo)人）就老遠跑來看熱鬧，結(jié)果被磚頭砸著了，喋血鎬京。他的兒子鄭武公哭喪著臉，發(fā)誓給爹報仇，紅著眼睛使勁扁那幫犬戎人的屁股。犬戎人被扁跑之后，鎬京算是光復(fù)了，但已是滿目瘡痍，冒著狼煙。周幽王的兒子周平王，也不敢再待在陜西鎬京這兒了，怕犬戎兵再來打。周平王干脆扔掉鎬京，離開陜西，到中原去。他在“戰(zhàn)斗英雄”鄭武公等諸侯勤王部隊保護下，向東轉(zhuǎn)移。在他轉(zhuǎn)移的路上，秦襄公從屁股后面追上來了，沖他呵呵地笑。周平王就揮動鞭子一指，說：“寡人身后渭水兩岸（陜西）這片地方，任憑你開拓吧，我都不要了?！庇谑乔叵骞俸傩χc頭應(yīng)承，湊了些壯丁，在陜西打游擊，慢慢地從西戎人手里，搶了一星半點地方，草建起一個飄搖無力的小諸侯秦國，不提。周平王咧著嘴，喪家之犬一樣向東跑了四百多公里，東幸河南洛陽，開啟了大周朝的東周時代——而此前史書上說的“西周”時代（公元前1046年武王伐紂—公元前770年平王東遷）則結(jié)束了。從公元前770年周平王東遷，直到公元前473年勾踐滅吳，這三百年構(gòu)成了一個完整的歷史時期，因記載這一時期的《春秋》一書而得名，即是我們遙遠美好且不可重復(fù)的春秋時代。“戰(zhàn)斗英雄”鄭武公勤王東遷完畢，過了幾年，就在河南新鄭高高興興地死了。他的兒子，則是春秋早期的第一號強臣，大名鼎鼎的鄭莊公，本書開章人物。鄭媽媽后來又生了一個孩子，這回生得中規(guī)中矩，紅嘴白牙，一表人才，深得鄭媽媽喜愛，想立這孩子當國家繼承人。但是鄭爸爸（鄭武公）不同意。鄭武公不愿意廢長立幼，照老習慣立了“寤生”。寤生接班以后，是為諸侯鄭國領(lǐng)導(dǎo)人鄭莊公，都城在河南新政，離周平王的洛陽也很近。在媽媽的央求下，鄭莊公把一表人才的二弟派到鄭國滎陽（念“行陽”）地區(qū)公干。鄭二弟雖然乳臭未干，但自視甚高，閑極無聊就有了野心，異想天開要奪他大哥的權(quán)。他著手擴大滎陽城圍——當時大周朝對城圍都有統(tǒng)一限制：普通城邑的城墻邊長不超過七百米（一個中學大小，是個土圍子）；諸侯國都不能超過一千多米邊長（普通一所大學的面積）；周天子國都則是名牌大學（如清華）邊長兩千多米。這是商周以來的貫制，怕諸侯勢大造反來的。鄭二弟不管這一套，他擴張了自己的土圍子，又擴充了戰(zhàn)車編制，還要求西鄙、北鄙都聽他調(diào)度，錢糧交他?！氨伞笔浅峭饨紖^(qū)，邊鄙農(nóng)村的意思。自謙說“鄙人”，比如周作人老頭子常在作文里自稱鄙人，就等于自謙說“俺”，或者“俺農(nóng)村人”。鄭老二種種不忠的舉動傳到鄭國都城，大夫祭足提醒鄭莊公說：“一個國家不可以有兩個太陽。您弟弟動機不純啊，想奪權(quán)啊。您快趁他反形未彰，尚在萌芽狀態(tài)，把他叫來批評教育一下吧?！编嵡f公不以為然，揪著灰長胡子說：“不用管，等他把事犯大了再收拾他。不義之人，自會了斷的。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句成語“多行不義必自斃”，聽起來正義凜然，實際不是那么堂堂正正。鄭莊公有養(yǎng)禍的意思：為了除掉自己的競爭對手——弟弟，先姑息放縱，聽憑他可勁兒折騰，等弟弟罪行犯大了，再跑去幫弟弟“解脫”，給他收尸，名正言順地誅滅他！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后代不斷有人臨摹，比如蔣介石把看著不順眼的異類軍閥逼反，然后再剿滅收編之。鄭老二觀望了一下，看看大哥沒什么反應(yīng)，就雄心發(fā)酵，修繕兵甲，征發(fā)戰(zhàn)士，積極準備造大哥的反，又暗中和老媽聯(lián)絡(luò)，說大兵殺到，鄭媽媽就開門獻城，把大哥一舉逮捕在酣睡的床上。等鄭弟弟徹底墜入錯誤的深淵，再也躥不上來了，大哥鄭莊公拍案而起，歷數(shù)二小子謀反之罪，發(fā)出二百乘正義之師，鳴鼓而攻老二。不知天高地厚的鄭老二跟大哥對了一掌，哇，骨斷筋酸——大哥的鐵砂掌好厲害，疼死我啦！轉(zhuǎn)身沒命地逃，大哥猛追窮寇。老二看看沒轍，只好望著天空，哭著鼻子自己了斷了。看見弟弟已經(jīng)含笑九泉了，鄭莊公感到了深似太平洋的深深開心：誰讓你個裘千丈想冒充我老大裘千仞的，不曉得我鐵砂掌的厲害嗎？沒有人再威脅君位了。開心之余，鄭莊公就把老媽也打入了冷宮，誰讓你想幫老二殺我呢！鄭莊公指天設(shè)咒地說：“不及黃泉，無相見也?！币馑际沁@輩子跟您bye-bye了。鄭媽媽沒有像宮廷斗爭失敗的節(jié)烈皇后那樣，把自己的脖子升到冷宮的房梁上去。她認為生命是一個值得維護的奇跡，賴活著還是比好死好。這時候，一個叫穎考叔的年輕人出場了，跑來啟發(fā)鄭莊公。穎考叔手里拎著一只捉來的山雞，喬模喬樣地獻給鄭莊公說：“山雞這東西，小時候吃媽媽捉來的蟲，大了反過來啄媽媽。最不是玩意兒了！”（這大約是山喜鵲吧?！吧较铲o，尾巴長，娶了媳婦不認娘”——這是我們老家的諺語。）鄭莊公有點不自在了，覺得自己不孝順娘，好比就是山雞，是禽獸一般的東西，滿面羞慚。可是，“不及黃泉，無相見也”的話已經(jīng)說出去了，古人是很重視誓咒的，發(fā)的誓都被雷公爺爺錄了音，說話不算數(shù)要遭雷劈的。怎么辦？有點兒卡拉OK的味道。就這樣，在這個地下室里誕生了成語“融融泄泄”，可以造句為：賓主之間融融泄泄，就兩國關(guān)系展開友好討論。這一次，一介布衣的穎考叔算是露臉了，被鄭莊公拜為大夫。（布衣是不經(jīng)染色的麻布衣服，老百姓穿的）穿上了彩色衣服像一只花蝴蝶的穎考叔，給中國人樹立了倫理學榜樣：長輩再壞，做兒子的也要孝敬。兩千五百年后，到了“以孝治天下”的“我大清”，小孩們念《三字經(jīng)》都歌頌穎考叔道：“穎考叔，至純孝。”一個已變?yōu)榛牟恢裨谀睦锏墓湃?，還在被一代代孩子用莫名其妙的口音念來念去，也算是榮幸之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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