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分上、下兩編。上編是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思潮研究,重點從現代人類文化發(fā)生學的角度,深入探討了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最具代表性文學思潮的歷史文化心理、美學思想傾向及其文學藝術實驗。下編是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若干理論問題研究,重點從現代人類文化發(fā)生學的角度,進一步說明了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最具典型意義的理論思想、審美追求及其藝術創(chuàng)新。本著作研究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具體切入口主要體現為兩個方面:第一,從西方一二千年以來的歷史理性主義文化傳統(tǒng)與19世紀末以來的非歷史理性主義文化趨向互為斷裂、交錯的文化現象入手,剖析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文化心理根源、價值觀念意識;第二,從西方一二千年以來占主導地位的古典美學傳統(tǒng)與19世紀末以來的現代美學創(chuàng)新互為沖撞、滲透的美學現象入手,闡釋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美學追求、藝術實踐。片斷:西方文學從古希臘誕生伊始就一直在精神領域里擔當著與歷史理性相互補的價值理性功用,所以,我們可以把《圣經》中耶穌的那句話“愷撒的物當歸給愷撒,上帝的物當歸給上帝”表述為“理性的歸歷史,感性的歸文學”。同時,在西方源遠流長的理性主義文化思想長河中,因為文學始終是以希臘神話和《圣經》所表達的歷史觀為基本出發(fā)點,所以它們擔承價值理性功用時又始終依憑歷史理性的支撐點;或者說,它們始終依憑歷史進步作為其實踐活動開展的舞臺。在這個歷史進步支撐著的文學實踐舞臺上,西方文學同時上演著源自奧林匹亞理智型傳統(tǒng)的審美自由觀照和源自奧爾弗斯激情型傳統(tǒng)的審美自由沉醉。審美自由觀照和審美自由沉醉分別經蘇格拉底、柏拉圖“知識與美德”合二而一和亞里士多德“求知與快感”源自天性的哲學理論洗禮,以及普羅提諾上帝光輝的神性沐浴,逐步延伸為希臘式人文文化精神和希伯來式人文文化精神傳統(tǒng)。所以,在理性與感性。歷史與人倫、現實與理想的二元對立矛盾里,西方文學的本質就是或者以認識二元永恒對立矛盾,或者以超越二元無情對立矛盾的審美方式實現其“認識必然”和“超越必然”的心靈自由象征。西方文學從神話中孕育而出后,又一直托庇神學、哲學而擔當著闡釋社會歷史意蘊和人生道德理想的角色使命。所以,古希臘人認為詩人是接受纓斯恩寵吟誦歌唱,中世紀的人們用上帝替換了纓斯,他們把文學視為解讀上帝旨意的象征寓言。17世紀笛卡兒以“我思故我在”將人的思維理性作為人性本質的同時,也就將文學從神、上帝延伸至社會巨大變遷所激活的人的理性思維。19世紀初的浪漫主義思想文化運動進一步將詩、文學看作與人類自然情感、主觀心靈自由密切相關的東西。神秘的神靈、上帝。理性開始蛻變?yōu)槿说男撵`自由創(chuàng)造??档聻榇淼牡聡诺湔軐W應運從理論上說明了文學藝術為人類溝通必然與自由、理性與感性,從而實現人類心靈自由的本質??档抡f:“正當地說來,人們只能把通過自由而產生的成品,這就是通過一意圖,把他的諸行為筑基于理性之上,喚做藝術?!焙诟駹栒J為文學藝術的本質目的就是人類普遍心靈自由寄寓于個別生活形象的審美觀照和表現。所以,西方文學一直是在理性主義價值框架中扮演著赫爾墨斯角色,以此實現幫助人消解其心靈困惑,寄托其情感錯綜的審美自由。由此,西方傳統(tǒng)意義里的“詩”總是和“思”緊密糾纏為一體,西方傳統(tǒng)意義上的“思”又總是與傳統(tǒng)的“知識”交織在一起,西方傳統(tǒng)意義上的“知識”又總是與神、理性可保證的“邏輯”或者經驗。生活可證實的“事實”密切交織在一起。所以,西方傳統(tǒng)的“詩”、文學總是運用透明、現整的語言話語傳達清晰、明澈的思想意蘊。正如海德格爾所指出,傳統(tǒng)西方人的“思”始終執(zhí)著于邏輯的東西,實無異于處在一種“漂泊無根”的狀態(tài)。他認為,在邏輯的東西下面,還有某種更深。更本真的根源。這種更深、更本真的根源就是現代人的“思”,也是現代人的“詩”。19世紀末至20世紀所發(fā)生的現代西方哲學、文學的價值論轉向以及所引動的價值觀轉變和對語言符號的關注終于搖撼了理性主義的價值框架,使傳統(tǒng)歷史理性與價值理性通過相互的位移而推動了詩、文學與思、哲學在更深、更本真根源基礎上的合二而一。西方哲學發(fā)展中比較通行的說法是把整個西方哲學從古希臘到20世紀粗線條地概括為本體論階段(l世紀以前)、認識論階段(17世紀以后)、語言轉向階段(l9世紀末以后)。西方文學的發(fā)展也隨之被牽動而發(fā)生著相應的微妙變易。我以為,語言轉向終歸只是人類認識方法論意義的轉向,或者說只是人類認識論領域里的范式革命和軸心轉換。真正發(fā)生在語言轉向背后的哲學方向轉換,或者說真正超越認識論范疇,并足以同本體論。認識論階段形成相應性質的哲學方向轉換是價值論轉向。語言轉向其實也就是西方哲學價值論轉向所牽動下的認識論反響之一,盡管這種反響巨大得幾乎遮蓋了價值論轉向本身的聲音,但我們如果靜心聆聽,仍然能夠辨析出現代西方哲學價值論轉向的巨大回音,并從中感受到同樣發(fā)生了價值論轉向的詩、文學與思、哲學的美妙合奏。西方人最初的哲學主旨是探討世界的本原以及人類的發(fā)生等本體論問題,其后是探討人類如何認識世界和人生的認識論問題,再后則是探討倫理道德和人生觀等價值論問題?,F代西方哲學的價值論轉向開始于19世紀后期的人本主義哲學。叔本華哲學的最重要內涵就是人的自由和人生的意義等倫理問題。尼采則要建立一種研究生活和道德行為的“實踐哲學”。帕格森要求直覺引導人們去追求彼岸世界。存在主義者認為他們的哲學主要是一種與倫理學密切相關的本體論。新康德主義中的弗賴堡學派創(chuàng)始人文德爾班則非常明確地提出了價值論的概念。他說:“哲學絕不能脫離價值的觀念,它總是強烈地、明顯地受到價值觀念的認為哲學就是一般價值論。新黑格爾主義克羅齊認為不可能有關于歷史發(fā)展規(guī)律的客觀理論,而只能有對歷史事件的主觀評價。他宣布:“一切真正的歷史都是現在的歷史?!彼裕肆_齊承認他的哲學與宗教有著同樣的任務。實證主義者孔德認為知識的根本保證在于對人有用。實用主義者一再強調他們的哲學是一種行動的哲學、實踐哲學。新托馬斯主義公開說他們的倫理學是“啟示的倫理學”。文學價值論轉向首先改變了文學的自由象征傳統(tǒng)。認識必然的自由象征和超越必然的自由象征都被全新的價值論意義所代替。這種改變尤其在作為西方20世紀文學主流的現代主義文學世界中激起了波濤洶涌的浪花。其實,在20世紀初的所謂“迷惆的一代”作家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的文學世界里,這種新的文學價值論意義的浪花就已經初泛漣漪,海明威作品中的硬漢人物,比如《老人與?!分械纳L醽喐缑鎸κr的樂觀自如,無疑就是這種新的文學價值論意義上的孤獨自由歌唱者。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蓋茨比》中的主人公始終不渝地為追尋自己失落的“金姑娘”夢幻奉獻了自己的青春生命,他無疑也是一位“了不起”的文學價值論意義上逆水行舟的孤獨自由英雄。他們面對人生勝利或者失敗的惟一選擇就是堅守在自我主觀的精神領域里,永遠面帶著甜美的笑容,追尋著絕妙的美夢。這種主觀精神意義上的自由設定,已經預示著后來加繆所正式命名的“西結福斯”精神的問世。象征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品,比如約翰·沁的《騎馬下海的人》則以幾代人與大海相交的不幸命運,以及他們面對命運的達觀態(tài)度延續(xù)了“迷惘的一代”中的孤獨自由英雄所表達的樂天知命精神。存在主義文學更是憑其獨特的藝術構想直接表現出西方文學價值論追求的徹底轉向,它明目張膽地將人生意義從追問虛無荒誕的認識論轉向了直面虛無荒誕的價值論。比如薩特的存在主義文學就以“存在先于本質”的警示,號召人們決裂于制度性文化和“他人地獄”的羈縛,并憑自我的自由選擇賦子世界人生以價值和意義。新小說派的文學創(chuàng)作通過對傳統(tǒng)文學本體目的、創(chuàng)作內容、價值意義的消解,從認識論的前門扔掉了源自形而上學的人類自我中心主義外套,又通過對新型文學本體目的、創(chuàng)作內容、價值意義的文本建構,從價值論的后門把源自尋常人生的人類自我中心主義的外套重新拾了回來。所以,新小說派文學與存在主義文學殊途同歸,它把本屬價值理性的文學真正還歸了價值理性。他們甚至延伸了薩特“我寫作故我存在”的文學意義設定,更以“我閱讀故我存在”的價值創(chuàng)建賦予萬千世界。蕓蕓眾生以無限的自由。價值論轉向同時引動了價值觀念的轉變。人類社會歷史的矛盾形式可以概括性地表述為一串二元對立項:類一個體、必然一偶然。未來一現在、本質一現象、普遍一特殊等等。西方傳統(tǒng)價值觀念總是順理成章地將二元對立項中的前項作為思考歷史人生的價值依據,其要旨可以概括為:歷史是人類進步的歷史,它蘊含著無可置疑的必然性和指向未來的永恒性,它有權力為了必然的、類的未來而犧牲偶然的、個體現在。現代西方哲學價值論轉向所引動的價值觀念轉變就是要顛覆這種二元對立項的傳統(tǒng)規(guī)定。唯意志主義的許多代表人物都將哲學關注的焦點轉向人的生命意志。柏格森的所謂生命沖動創(chuàng)造就是指個人生命意志的創(chuàng)造。存在主義更以研究個人的“存在”為中心。實證主義則將人類的知識和科學局限于現象(經驗)范圍。馬赫主義比實證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