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謊言

　　當人們意識到自己生活在一個謊言的社會而又處之泰然，當說謊已成為一種習慣乃至思維方式，當人們明知他人的話只是言不由衷的“應酬”而又假意相信內心卻并不以為然，人們生活于此的社會，該是怎樣一種情形！魯迅早就說過，中國人歷來在瞞和騙中討生活，卻不敢正視那“生活”的可憐。日本人當年研究中國的“國民性”，聲言中國人“非信”，即互不信任。這讓人想到如今的“數(shù)字出成績”的時髦作法。為什么要虛報數(shù)字？原來是為了個人的升遷，為什么相信那虛報的數(shù)字？同樣是為了個人的私利。大躍進時代的“衛(wèi)星”害了許多人，現(xiàn)在50歲上下的人都有切身感受，但仍要虛報數(shù)字，仍相信（其實是不信的）虛報數(shù)字，那是因為這數(shù)字與個人仕途密切相關，說謊者與“相信”謊言者為了個人利益達成一種默契，至于誰向這個國家負責，誰向人民負責，那是供個別人紙上談兵的話題，與他們何干？我一直在想，魯迅對中國人說謊的“癖好”批得仍過于“含蓄”，需要有一本書用大量的證據(jù)來明證“謊言”在中國人國民性格中的“地位”才好。日前讀到映泉先生著的專題隨筆集《中國人的謊言》一書，使我對我們所處的“謊言語境”有了更為形象的體會。應該說，《中國人的謊言》是一本帶有相應的倫理學意義和文化學意義的書，但它沒有那種過于繁瑣的邏輯論證和冠冕堂皇的道德說教，它以映泉貫有的幽默筆法，上溯歷史典籍，梳理歷史謊言，下涉當下人生，以生動的實例，揭示了謊言在中國歷史及現(xiàn)實生活中所扮演的“文化角色”。郭沫若先生曾說：“知者不便談，談者不必知。待年代既久，不便談的知者死完，便只剩下不必知的談者。懂得這個道理，便可以知道古來的歷史或英雄是怎樣地被創(chuàng)造了出來。”素愛古書的映泉對郭沫若的這段話揣摸了幾十年，他在幾十年的細心研讀中國歷史典籍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了謊言在“成就”歷史中的“作用”。比如人們對“明君”與“昏君”的界說，比如歷史上對李世民的評價，再比如對“美女誤江山”的堅信，等等，映泉在披閱發(fā)黃的歷史時發(fā)現(xiàn)，這些所謂的“歷史定論”頗值得懷疑。為什么成功人士在史籍中多為賢能之人而失敗的斗士卻總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史官為何在“為賢者諱”的幌子下，大撒“歷史謊言”？這實是深藏于中國人心中“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的“勢力”心理使然。成功者只因為他成功了，便不管那取得成功的手段多么沒有人性沒有人道，卻一律叫“策略”，而失敗者的所有策略反成了失人心的陰謀，于是成功者在歷史典籍中的形象總是那么光彩照人，失敗者的形象卻總與“卑鄙”、“小人”這樣的字眼連在一塊。這種由謊言編成的歷史只可能讓國人只看重結果不看重過程，不看重取得“成功”的手段，于是為了成功，什么反人道的手段都可運用，反正所有不利成功者歷史形象的內容均可在“史官”那里得以“修訂”。于是中國歷史就這樣如同魯迅說的那樣充滿了“瞞”和“騙”。映泉在這本《中國人的謊言》的書中不僅揭示了中國歷史不真實的一面，而且從中國人文化心理結構的層面，剖析了中國人說謊的“文化基因”。作者甚至認為，說謊已成了國人的一種生活習慣和思維方式，說謊已構成國人生活的一部分，構成了我們掛在嘴上的“生活真實”。中國人為什么會說謊？或者說，謊言在中國何以有那么大的市場？其深層的文化根源（也包括現(xiàn)實的道德根源），便是一種習慣性的不負責任。只要不想向他人，向國家，向民族負任何責任，便盡可以撒一個個彌天大謊。當年那些聲言畝產(chǎn)萬斤的人并非不知道畝產(chǎn)千斤已不容易，但他們仍比賽著撒謊，因為他們撒謊誰也不負責任，既不管人民的死活，也不管這樣撒謊會否失去人民的信任。映泉以充滿激情的筆觸，抨擊了這種不負責任的“國民性格”。流露筆端的，既有一種憤怒，又有一種焦灼，體現(xiàn)出作者那種深沉的文化憂慮。正如作者所言，在一個只重結果不顧過程與手段的國度，國人是不會不撒謊的。這其實是人治社會的特有現(xiàn)象。如同“致富”一樣，只有在相應的法律、規(guī)范———或者干脆說游戲規(guī)則吧———體系下致富，方顯一個人的本領，倘不管那“富”是偷來的搶來的，甚或由“犯罪致富”，這樣的國度會是什么樣的國度？《中國人的謊言》在探討國人把說謊視為當然的“文化基因”時，還深入社會體制，探討了國人說謊的深層的“體制因素”，由此使作者的探索體現(xiàn)出相應的現(xiàn)代意味。因無責任心而隨意撒謊，最終使撒謊成為一種行為模式，而人治又為說謊提供了制度保證，這樣，國人也就在謊言中作秀，在謊言中討殘生了。然而，“造假作偽，是對踏實肯干者的打擊，是對實事求是者的嘲弄，更是對歪風邪氣的推波助瀾”。映泉對謊言給國民造成的危害痛心疾首，“假文憑泛濫成災”“冷了莘莘學子們的心”，“國家領導人號召為留學歸國人員創(chuàng)造良好的環(huán)境，并為留住人才想了許多辦法?？墒羌傥膽{的泛濫，無疑是為這些努力設置的障礙?！弊x到映泉這慷慨憤憂之辭，誰能不為習慣于說謊麻木于謊言的國民擔憂？讀映泉這本《中國人的謊言》，可以從文化積淀角度認識國人自身的弱點，同時亦可以此自警：為了向這個民族負責，當從我做起，戒除謊言！所以《中國人的謊言》對于正走向法制社會的中國，對處于重建新型的現(xiàn)代價值觀的國人而言，無疑是及時的“警世鐘”。本書內容包括：史志精神文明霧、歷史的教訓、謊言大觀、藝術家的謊言、謊言之惡、姑息養(yǎng)謊言、我們如何制造謊言等內容。我們每個人都深受謊言之害。歷史被加工、報表摻水份、假貨精包裝、騙子扮朋友?？墒?，我們也在不停地制造謊言，更為不幸的是，這個世界離不開謊言。這里是一個文化人對中國幾千年積淀下來的“謊言”所做的揭示，去偽存真，是為了探求真理；辨別良莠，有利于開啟智慧。

　　映泉，原名張映泉，湖北遠安縣人，1945年11月生。1961年到遠安縣花鼓劇團工作，當過演員，搞過樂器，當過編劇。1979年開始小說創(chuàng)造，1986年調省作協(xié)當專業(yè)作家至今。短篇小說《同船過渡》曾獲中國作協(xié)第七屆優(yōu)秀短篇小說獎，《桃花灣的娘兒們》獲《中篇小說選刊》優(yōu)秀中篇小說獎，長篇小說《百年風流》獲湖北省首屆“屈原文藝交”。還出版過長篇小說《鬼歌》、《神示蒼生三部曲》、《假日山莊》，傳記文學《陳永貴傳》等。